希望 Elpis 的灾祸

当一切的终点将要来临的时候, 人们是否会对过去的一切有重新的思考, 并且彼此变得真诚呢? 如果就在此时又被重新给予了生的机会, 大家重建出的新世界会不会有所改观呢?

EI 在他的一篇闲话中如是说到。启示录 Apocalypse 这个词，也是在这篇里第一次看到的。末日 是否真的给人带来一些独特的启示呢？或者说，希望 是否在阻止我们得到一些东西（一些启示）呢？

潘多拉的魔盒，其深处放着的是 希望 Elpis，我曾经一度好奇为什么如此，因为魔盒中释放出的是一切灾祸的起源，而 希望 给人的感觉绝非灾祸。一种说法是，Elpis 是雅典娜为了拯救人类放入魔盒，而潘多拉却没有将它放出。这令我觉得索然无味。而更吸引我的一种说法是：希腊语的 Elpis 与英语中的 Hope 并不相同，后者纯粹是对未来美好的信念，是一种引导性的力量；而前者蕴含着 不切实际的念想 或 虚无的信念。魔盒被关上，恰是神灵对人最后的庇佑，因为 Elpis 是比一切瘟疫战争都更可怕的惩罚。虚无的希望的灾难性，又是从何产生？

在一些语境中，Elpis 所象征的被修饰为 迷人心智的希望。从这可以窥见端倪。人不是神明，其局限是永恒的。事实上，古希腊的神话也并不倾向于赋予神明完美的神力和人格。保有不切实际的念想是一切灾祸的源头。希望 让人难以认清自己，它可以在 末日 降临前永远地蒙蔽着人，而当尘埃落地的时刻，就不再有挽回的可能。这样，人或者永远徘徊于悔恨，或者因希望破灭的恐惧而走上恶与愚蠢的道路。这就是所谓 迷人心智的希望。

虚无的信念的危害，在前人看来是这样的大，比任何实质的灾祸都难以防治，那么我们如何又敢保有希望呢？希望不是两位神明，心中的信念，也从来不能区分其好坏，因为已知结局的希望就不再是希望，而是一种定数了。因此无所谓虚无与真切，保有希望或许就是灾难的开始了。

然而，人从来不是活在当下的生命。对未来的期望——积极的或消极的——是人区别于一般生命而行动的根源，它同时也对抗着及时行乐的本能。然而这种期望又难免化成不切实际的幻想，成为灾祸。所以驱使我行动的，只能是一种恐惧。因为恐惧永远是冰冷的，它既不阻止人作出超越当下的行动，也不遮蔽人对自己弱小的认知。然而恐惧不是让人如履薄冰的，应该将它理解为达摩克里斯之剑，它所象征的是一种忧虑。然而和剑的隐喻有着些微不同，替代希望的忧虑，不是由权力带来的，而是由维持现状和走向未来的欲望本身带来的。

说起达摩克里斯之剑，我想起了荣誉。经常听到一种说法：“某某国人，是非常重视荣誉的”“荣誉感”等等。荣誉是什么呢？有人说，荣誉是对已经发生的某种高尚行为的表彰。我不甚赞同。因为我们还听说过收回荣誉。如果说荣誉是对过去的表彰，那么为什么要收回呢？也有人说，那是因为荣誉是赋予人的，是要他做榜样。或许荣誉确有着对他人的引导力，然而我更多想讨论的，是被授予荣誉的人。一个人获得了荣誉，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呢？其实这个问题一旦提出，就不再需要将荣誉局限为一种表彰，而是一切认可和称赞都可以认为是荣誉了。其实我以为，荣誉是一种预支。是被授予荣誉的人，预支了他的未来换取到的认可。虽然这种预支并不是他本人作出，但切实地具有约束力。一种认可不仅含有“某人得以做了某事”，而且蕴含了“某人将来得以做出某事”的预言，并且被授予荣誉者，只有维持现状并走向未来，才得以平衡这种预支，否则便可以说是名不符实。

荣誉又是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的，事实上，这也就代表着它是附加的。附加于何处呢？附加于“维持现状和走向未来的欲望”这一人的属性。因此，荣誉也就自然地为获得者添上一份忧虑。通过这样的忧虑，他才得以维系自己的荣誉。

前进只有依托着无尽的忧虑，而非无尽的希望才能达成。